正文

第一章

更新时间:2018-01-13 21:15:43字数:3948
1 天还没亮,静光寺山门刚一打开,等候多时的众多居士信徒立刻蜂拥向前,不算很窄的门洞顿时挤成一团。十五岁的年轻姑娘苏蕙身不由己地被裹挟到人群里,一下子跟一个青年男子身贴身脸贴脸紧紧靠在了一起,简直比现如今热恋情侣的激情拥抱还要瓷实牢靠,尽管她和他各自使出吃奶的劲头,拼了命往外挣持,但是两个人的离心力显然远远比不过其他人的向心力,直到随着人流缓缓进了山门,到了较为开阔的地方,方才摆脱了这个异常难堪异常窘迫异常尴尬的场面。 这是苏蕙长大成人以后第一次与陌生男子零距离接触,尽管整个过程极为短促,但对方坚实的肌肉,坚硬的胡须,特有的气味,都让她有一种异样的感觉,脸胀得几乎要炸开来,心慌得几乎要跳出来,头晕得几乎要倒下来,一时间迷迷瞪瞪不知身在何处,不知如何是好。 从着装打扮来看,那个青年男子显然是个读书人,比苏慧大不了多少,显然也被刚才那段不期而遇的经历弄得很是窘迫,头不敢抬,眼不敢看,只是一个劲地向着苏慧连连鞠躬,连连道歉。 苏蕙陡然清醒过来,心想趁对方还没来得及看清自己的长相,此时不溜,更待何时?于是赶紧搭起双手低头屈膝福了两福(古代女子施礼)算是回礼,然后一溜烟逃到没人的暗处去了。 青年男子抬起头正要郑重其事地说几句道歉的话,不料对方已经跑得影子都没了,只好摇摇头笑一笑,转身朝着大雄宝殿前的大槐树走了过去。 信徒们纷纷进入大雄宝殿准备早课,偌大的庭院很快恢复了平静,只有大槐树的枝桠在风中飒飒作响,向地面投下摇曳不定的疏影。 苏蕙的心情渐渐平静下来,为自己刚才当机立断脱离险境暗自得意,返身悄悄走到回廊拐角,探出脑袋向大槐树下张望,只见树下站着一个人,左顾右盼貌似等人的样子,身形与刚才那个青年男子颇有几分相像,她的心头不由得又是一阵乱跳:“莫非就是他,不会这么巧吧?!”苏蕙,字若兰,新平太守苏道质的独生女儿,年方十五,才貌出众,是全城有名的才女,与名将窦朗之子窦滔订婚已经一年,却从来没有见过面。 两家长辈交换庚帖的时候,苏蕙特意让自己的贴身丫鬟素娥在旁随侍,再三叮嘱她睁大眼睛好好看看这位未来夫君的品貌,可素娥没读过书胸无点墨,满肚子里只有几个“俊”、“帅”、“酷”之类干干巴巴的词,吭吭哧哧费了半天劲,也没说出究竟是何模样。 苏蕙左思右想,实在不情愿闷在葫芦里稀里糊涂嫁给一个不知所云的人,于是吩咐素娥捎去口信,约窦滔次日清晨在静光寺大槐树下见面。她的如意打算是:早早地来,远远地看,悄悄地回,只许自己把窦滔看个清清楚楚,不能让窦滔看见自己一眼。 可没料到人算不如天算,不光啥都没有看见,反倒有了肌肤之亲。是躲在暗处接着瞅,还是啥都不说往家走?苏慧一不做二不休,索性改了主意:既然已经这样了,那就出去正经八百跟他见面,不光凑近了看,还要往根上问,非把他了解得透透彻彻明明白白不可。 苏蕙理顺发髻,抚平衣裙,稳住呼吸,舒缓心跳,一步一步向大槐树下走去。 窦滔显然听到了身后的脚步声,可他没有转身,也没有回头,直到苏蕙停下脚步,方才低声发问:“是若兰小姐吗?” 苏蕙很是诧异:“你,怎么知道?” 窦滔坦然回答:“我在下风。” 窦滔的意思是:刚才零距离接触时嗅到了她身上的气息,现在自然一嗅便知。 苏蕙不由得噘起了小嘴:“他倒聪明。” 窦滔慢慢转过身来,却仍然头不抬,眼冲下。 苏蕙心想窦滔乃将门之子,为人处事理应豪爽果决才是,可看他现在这副扭扭捏捏的样子,反倒比自己更像女的,于是带着几分讥讽说道:“你要遵循礼法,就不该与我私下相会;既然见了面,扭扭捏捏的演戏给别人看吗?” 窦滔仍然低着头:“我只是希望,小姐别当我是轻薄无行之人。” 苏蕙冷笑一声:“我倒以为,就算轻薄无行,总好过酸腐怯懦。”窦滔显然被刺到了心中敏感的痛点,面孔刷地一下涨得通红,猛然抬头直视苏蕙,霎那间英气毕露,但这英气稍纵即逝,待他一看清苏蕙的相貌,脸上立马出现了惊艳爱慕的表情,目光也变得温柔起来,脑海里先有了四个字:恍若天人,接着又有了八个字:娶妻如此,不枉此生。窦滔正要开口说话,却见苏蕙向他福了一福,转过身去就要离开。好不容易见了面,一句正经八百的话都还没说,就这样慌三忙四地走了,这算怎么一回事嘛?“若兰小姐。”窦滔脱口叫了一声。苏蕙停下脚步,转回身来,望着窦滔。这时天已大亮,几只麻雀叽叽喳喳地叫着在空中飞过。窦滔几乎出自本能的反应,一手取弓,一手取箭,张弓搭箭向上瞄准,口中念念有词:“窦滔如能与若兰小姐结成百年之好,此箭必中。” 箭杆流星般飞上天空,带着一只麻雀落到地面。苏蕙刚才之所以离开,是因为已经作出了自己的结论:小伙子相貌倒还英俊,人品也还正派,只是拖泥带水不干脆,欠缺了一点阳刚豪迈之气。但现在看窦滔身姿矫健,箭法如神,可见一身武功很是了得,心中便有了刮目相看的感觉。“好箭法,养由基李广不过如此。” 苏蕙心里正在胡思乱想,却被不远处一个略显苍老的声音,将这句话大声说了出来。 能与古代有名的神箭手相提并论,窦滔心中自然得意。他回头一看,只见西边的一间侧殿门口,并排站着两个人:一位是年约四十五六岁的老年僧人,双眉高耸,体态略胖,脸上永远带着慈祥的微笑,只是在明眸精光凝视的一瞬,似乎能看穿对方的五脏六腑;另一位是三十二三岁的中年书生,身材高大,相貌堂堂,睥睨之间颇显得清高自许,大有世事不足虑、天下不足平的恢弘与豪迈。 苏蕙曾经跟随父亲拜见过道安法师,赶紧上前施礼:“道安法师,阿弥陀佛。” 道安向苏蕙还了礼,转而目光炯炯注视窦滔:“在此礼佛之处射杀生灵,养由基李广会这样做吗?” 窦滔被道安盯得心里发毛,却不愿在心上人眼前丢了面子,只好硬着头皮强辩:“这是野鸟,又不是你们寺里养的。” 道安收回目光,缓缓说道:“能否得到佛慧,全由利根所致。施主有何观待,要如此证得?” 窦滔张红着脸吭哧了半天,没说出一个字。 苏蕙心下有些不忍,上前为窦滔解围:“他只是一念之差,误伤生灵,请法师原谅了吧。” 道安看了一眼苏蕙,又看了一眼窦滔,喃喃道:“心动,一切境界存在;心不动,一切境界都不存在。” 苏蕙似乎被说穿了心事,脸上泛起淡淡的红晕。 那位中年书生显然已经看出了这对青年的名堂,上前一步向道安躬身施礼:“不敢误了法师清修,王猛就此告辞。” 道安稽首念了一声佛号,转身返回侧殿,关上了门。听见王猛的名字,窦滔毫无反应,苏蕙却是心中一喜:“您就是桓温中军大帐扪虱纵谈天下事的王猛王景略先生?”中年书生一愣,立马收住脚步,仔细打量面前的年轻姑娘:“小姐怎么知道在下名字?” 苏蕙莞尔一笑:“为什么不该知道,因为我是一介女流?”王猛越发有了兴趣,面向苏蕙端端正正地躬身施礼:“在下不敢动问小姐芳名?”苏蕙落落大方地回礼作答:“姓苏名蕙。”王猛略一思索:“令尊莫非新平府君朴之先生?”苏蕙的父亲名道质,字朴之。府君是当年人们对太守的尊称。苏蕙顽皮地模仿王猛的语气:“先生怎么知道我的身份?”王猛真心赞佩:“久闻若兰小姐芳名,今日一见,果然不俗。”苏蕙却不依不饶:“不敢。景略先生豁达豪迈,却对女子心存轻视,未免失之一俗。”王猛慨然:“小姐教训得是,王猛从此改过。”苏蕙半开玩笑:“先生若能如此,则苏蕙幸甚,天下女子幸甚。”王猛却当真了,摇摇头苦笑道:“王猛一介农夫,岂敢妄谈天下。”苏蕙笑意更浓了:“怎么,先生后悔了?”王猛一怔:“后悔什么?”苏蕙快人快语:“以先生才具,如果当年应桓温之邀前往江东晋国为官,恐怕不会落魄至此吧。”王猛淡然一笑:“谈不上后悔。江东虽好,实非王猛宜居之地。”苏慧也笑道:“华山虽险,却是先生躬耕之所。”王猛颇为矜持:“岂敢与古人相拟。”苏蕙故意背起双手,摇头晃脑地吟诵《梁甫吟》:“步出齐城门,遥望荡阴里。里中有三墓,累累正相似。问是谁家墓,田疆古冶子。力能排南山,文能绝地纪。一朝被谗言,二桃杀三士。谁能为此谋,国相齐晏子。”王猛似乎不经意瞥了一眼直愣愣站在旁边的窦滔。苏蕙落落大方地介绍:“这位窦公子,名滔,字连波,与苏蕙有婚姻之约。”按照中国古代礼仪风俗,女子从来不会在外人面前谈及自己的未婚配偶,苏蕙的豁达开朗,不仅使窦滔吃了一惊,也让王猛刮目相看。王猛转向窦滔:“令尊明远将军身体可好?”窦滔的父亲名朗,字明远,是秦雍一带有名的武将。窦滔听王猛问候自己的父亲,连忙躬身作答:“家父身体很好,多谢先生问候。先生认识家父?”王猛解释道:“久闻令尊大名,只是没有见面的机会。公子箭法了得,将来一定子承父业,成为一代名将。”窦滔脸一红,有点扭捏地说道:“家父打了半辈子仗,早就厌倦了流血杀戮,他要求后代子孙一律读书习文,不许从军,如有妄杀一人者,家法处置。”王猛不禁有些奇怪:“公子的箭法,难道不是令尊传授的吗?”窦滔苦笑道:“家父严令,所学武艺只能用于防身保家。”王猛忍不住面露讥讽之色:“生逢乱世,独善其身,也算是没有办法的办法。”苏蕙忍不住插话:“隐居深山,不问世事,这算是有办法的办法。”王猛一愣,随即哈哈大笑:“我只是偶发感叹,没有别的意思。”苏慧眨了眨眼睛:“未必吧。”王猛从地上捡起麻雀,拔出箭杆:“连波老弟,不知令尊可有不许伤害禽鸟的禁令?”窦滔老老实实地回答:“没有。”王猛把手里的箭杆递给窦滔:“还好。”窦滔不明所以:“什么还好?”王猛看了苏慧一眼,忍住没笑:“我是说你没违反家规,还好。”苏慧对王猛的尖酸刻薄有些不满,却又不便为窦滔打抱不平,只好低着头不吭声。王猛又对窦滔说:“窦公子,在下有几句话要对若兰小姐说,可否请你暂且回避一下?”一个素昧平生的男人,要同一个初次见面的姑娘私下谈话,而且公然要求她的未婚夫回避,这简直岂有此理,匪夷所思,是可忍孰不可忍。窦滔恨不得立马上前暴揍此人一顿,可看到苏蕙毫无表示近乎默许的表情,浑身上下立马没了力气,只好身不由己似地忐忑着,惶惑着,恼怒着,慢慢地走了开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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