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文

更新时间:2017-06-18 00:39:14字数:2171
1 唐山第一次见小舟,是在毕业那年。2012年,是五年以前了。 六月的南京,已经很热。 早上,他去了带他毕业论文的老师那里,交了论文的纸质初稿。说是初稿,在电子版时已改了三次,纸质的改了两次。唐山觉得自己的不耐在两个月的反反复复中磨平了。 从办公室走出来,走廊里有些暗。墙上宣传画的玻璃反着光,墙底的绿漆让人觉得喘不过气来。 教学楼是井字形,井字中间宽敞的空地上,种着芭蕉竹子,铺了草皮。唐山在四楼,走了几步,绕去“井栏”边靠着,向下漫无目的地张望。 有几个穿着学士服的姑娘在草地上坐着,彼此拍着照。从高处看,学士服下藕白的腿只有短短一段。 阳光透过高处的玻璃顶照进来,黄绒绒的一团,像春天一样柔和,假如没有溽热的空气。 今天没别的事,交完论文,只等晚上和部门里的同学聚餐。 唐山塞上耳机,慢悠悠踱回宿舍。宿舍只有亮子在,还在床上睡着。冬子回家,阿文去陪女友。 耳机里放的是巴赫的《Air-Suit No.3 In D Major, BWV 1068》,唐山打开电脑,开了音响,躺到床上,闭上眼睛。 渐渐地,他觉得没有了耳朵,没有了眼睛,也没了其他器官。一种说不出的律动从心里流出,源源不断,像是同未知的某个人对话。 有时候,他想和一个实实在在的姑娘对话。听她说曲子好听,告诉她巴赫是巴洛克时代的人,告诉她suite是组曲,major是大调,fugue是赋格,minor是小调,prelude是前奏曲,concerto是协奏曲,sonata是奏鸣曲,menuet是小步舞曲;告诉她BWV是德语“巴赫作品目录”的缩写,六十几年前,有人给巴赫所有的作品编了号。 唐山大学里的业余时间,除了篮球,全给了古典乐。他格外喜欢巴赫,不仅是后来的莫扎特、贝多芬、门德尔松、肖邦、李斯特、舒曼这些叫得上名的音乐家都是他的拥趸,而是这个人的生平。 一个幼年丧父失母,十五岁就离家出走的少年,却可以拥有如此安宁的人生。这样破斧开山、才华横溢的人,生命的大半,只是在教堂里做了近三十年的乐队指挥。 这些抚慰人心的乐章,真的只是一个人为了下个星期天而作。不是拿来换面包,拿来出版,拿来自显身价,拿来演奏给宫廷贵族…… 选择过平凡宁静的生活,不是天才的特权吧? 这样想着,唐山睡着了。2 醒来时快下午两点,亮子已经出门了。唐山睡了一身汗,有点饿。 12年夏天,美团和饿了么还没开外卖业务,吃外卖全靠打电话订。 唐山翻下床,在床下的桌子上翻出一小叠外卖名片,拈出一张来打了电话过去。随后,去洗漱间冲个了个澡。 照理,唐山是很抓人的长相。额头饱满,脸型长而不瘦。鼻子挺直,鼻翼却略圆,配上饱满的下唇和嘴角上扬的上唇,给人一种莫名的亲近感。 但他的一双眼,让人觉得莫名凌厉。假如一定要做比喻,就像两片竹叶,平着延伸,到尾部突然尖锐。加上唐山平时话不多,大家都觉得他待人有点冷淡。 这样一个人,却可以在学生会待四年,说起来也是很奇怪的吧。 唐山吃了饭,柜子里随便找了件青色背心套上,傍晚时候去了球场。这种天气,球场上人还很多。 打完球洗澡换了衣服,到聚餐的店里,人已经到的差不多了。毕业的时候,这种饭局多得是,差不多一周得有三四天。 吃到六月份,即使用排列组合的方式,每个人互相间也已经告别了很多次。再到一起,话也没有太多好讲,就是上菜吃菜找由头喝酒。 三十几个人,酒店的小厅里遥遥地坐了两桌。两桌间说话要喊,正合喝完酒后的心情。唐山低头喝着,偶尔和左手边的人说两句话。3 厅里突然闹起来是九点半,唐山那时候喝了不少,有点头晕。 他抬头睨过去,不由愣了愣。 一个不认识的女孩子正望着他的方向冲他笑。 女孩略瘦,穿着裙摆收起的裙子,分外修身。一双月牙眼,说是在笑,却有点怯怯的。长发编起来,束在身后。 过了好一会,唐山才发现女孩身边不远处,一群人簇拥着另一个男子。一个像是工作了几年的人。 那是前几届的一个校学生会的会长。不一会就见他端着酒带着女孩到这桌敬酒,相互介绍。 “得有三年没见你了吧?我毕业时你才进大学一年,转眼你都毕业了。”男子娴熟地倒满酒杯,和桌上现任的会长喝了一杯。 “哈哈,是啊。来来,坐下,说说X局现在的情况,我们也好取取经。当初公务员里,就数学长你考得最好了。”老任毫不含糊,喝干杯中又满了一杯喝了。 …… 女孩在不远处的空座坐下,双手放在膝盖上,坐姿笔直,四处望着,和唐山隔了一个座位。每当看到唐山这边,对上唐山的眼睛,就抿起嘴拘谨地笑一下。 唐山想,和学长是恋人,年纪应该相仿。可是任他怎么看,都看不出对方有二十五六岁,总觉得和自己差不多。 不久,隔着的人离席敬酒,两人之间就没人了。 唐山挪过去一个座位。 “你和学长是同学吗?”唐山声音缓慢地问道。对于自己外貌的优势,唐山是有几分自知的。这样坐过去搭讪,有些唐突,却不会让人生厌。部里的女孩子私下里也说过他的声音好听。 “嗯,是高中同学,后来一起读了D大。”女孩顿了一下,回答道。 “哈~~原来是校友!”唐山声音明朗。他举了下壶里掺了七喜的红酒,问女孩要不要喝,女孩摇了摇头。 “你也在X局上班吗?” 女孩又摇了摇头。过了一会,她开口道:“在XX局,是普通的国企。” 唐山起身,找来杯子,给女孩倒上红酒。女孩柔声说了声谢谢。 他喝着杯里的酒,心想,一个工作了几年的人,怎么会看起来像个刚入学的大学生呢? 后来他们也许聊了别的,唐山不记得了。只记得女孩自始至终端坐着,时不时转头看向远处的学长,眼神里满是爱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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